一个福建小贩的政治嗅觉
林绍良1916年出生在福建福清的一个农村家庭。私塾出身,读过《四书》和《左传》,但归根到底是个农民的儿子。1935年,19岁的他为了躲避抓壮丁,坐船去了印尼,在叔父的花生油店当学徒。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打包咖啡粉,骑车几十里去集市兜售。
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南洋华人求生故事。如果历史没有给他那个关键的转折点,他大概率会成为东南亚几百万华人小商贩中默默无闻的一个。
但1945年,转折来了。
日本投降后,印尼宣布独立,荷兰军队却卷土重来试图重新殖民。在这场独立战争中,一位名叫哈山丁的印尼军方高级领导人,为躲避荷兰情报人员的追捕,潜入了林绍良所在的古突土镇。当地的中华总会把掩护任务交给了林绍良,哈山丁在林家藏了一年多,两人成了莫逆之交。
事后林绍良才知道,哈山丁是印尼首任总统苏加诺的岳父。
这个细节非常关键。林绍良在接下掩护任务的时候,并不知道哈山丁的真实身份。但他做了一个判断——这场独立战争,胜利最终属于印尼人民,而不是荷兰殖民者。在那个混乱的年代,很多华商选择观望或者两边下注。但林绍良选择了all in独立运动这一边。
在加密货币行业里,我们会把这叫做”早期政治投资”。你不知道你押的这个项目最终能走多远,但你判断了赛道的方向,并且有勇气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入场。林绍良的政治嗅觉,归根到底是一种对大势的判断能力。他不是在做慈善,他是在做风险投资——用自己的安全作为筹码。
这让我想到一个类比。在Web3的世界里,最早期的流动性提供者往往面临类似的选择:在一个协议还没有任何交易量、没有任何品牌背书的时候,你愿不愿意把资金注入池子里?大多数人会等一等、看一看。但少数人会判断方向、评估结构,然后决定在别人还在犹豫时下注。林绍良在1945年做的事情,本质上就是这个——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,用自己的安全和资源为一个”早期项目”提供支持。
区别在于,他投入的不是USDT,而是自己的命。
生死之交与灰色地带
通过哈山丁,林绍良进入了印尼军政高层的关系网。在这个关系网里,他认识了一个当时还只是中爪哇驻军军官的年轻人——苏哈托。
两人关系的深化,不是靠吃饭喝酒,而是靠一起在刀尖上走路。
当时荷兰殖民军封锁了印尼共和国军队的补给线,军火和药品极度匮乏。林绍良主动提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:用帆船从新加坡购买武器,穿越荷军封锁线,运到中爪哇的印尼军中。这不是一次性的英雄行为,而是反复多次的冒死运输。凭着对地形和海路的熟悉,他一次又一次穿越封锁线,每次运抵前线,印尼官兵都向他欢呼。
但故事还有更深的一层。根据荷兰方面后来解密的情报,林绍良还协助苏哈托的军团贩运鸦片,以物易物换取武器、食物和补给品。
这个灰色地带的存在,反而让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加牢不可破。战场上的生死之交是一回事,共同拥有一个”见不得光”的秘密是另一回事。你知道我的底牌,我知道你的底牌——我们只能绑在一起。
在这个阶段,林绍良还发现了另一个商机。苏哈托部队所在的中爪哇有上百家丁香烟厂,但因为荷军封锁了丁香产地,这些烟厂缺乏原料。林绍良设计了一条走私路线:从产地运丁香到新加坡,再通过已经熟悉的军火运输通道运到中爪哇。军方不仅支持他的计划,还主动派兵保护。
这说明一件事:林绍良和苏哈托的关系,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友谊。它是建立在共同利益上的实用主义结盟。“我帮你解决物资问题,你帮我打通贸易通道。“这个模式,在苏哈托当上总统之后,被放大了几百倍。
垄断帝国:当”生死之交”兑现为特许经营权
1965年,苏哈托通过九三〇事件夺取政权,1967年正式出任总统,开启了长达32年的独裁统治。
对林绍良来说,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笔”投资”到期兑付的时刻。
苏哈托上台后,回报来得迅速而慷慨。1968年,林绍良获得了丁香进口的独家专营权,一个人垄断了大半个国家的丁香市场,成了”丁香大王”。
紧接着,他又拿到了全国面粉生产三分之二的专营权,成了”面粉大王”。再后来是银行、水泥、房地产、化工、电信…到1995年,林绍良集团总资产184亿美元,旗下640家公司,遍布七十多个行业。
容易被误解的是,林绍良的成功靠的是商业才能。但实际上,他成功的核心引擎是垄断特许权——不是自由竞争获得的市场地位,而是政治权力直接授予的经济特权。正如后来一位评论者所说的:垄断生意闭着眼睛都能当首富。
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分。林绍良当然有经商能力,这毋庸置疑。他善于识别市场需求,善于管理供应链,善于在复杂的多民族社会中维持商业网络。但是,能力和机会是两码事。一个再有能力的商人,如果没有垄断专营权,在一个充分竞争的市场里,他的利润空间是有限的。垄断意味着你不需要和任何人竞争——市场上只有你一个玩家。
在加密货币行业里,这种现象其实也不罕见。你会发现,某些做市商之所以能在某个交易对上获得极高的利润率,不是因为他们的策略比别人高明多少,而是因为他们拿到了别人拿不到的条件——更低的手续费、更快的接入速度、或者干脆就是排他性的做市权。条件本身就是护城河。
但苏哈托不是做慈善。他给林绍良的每一份特许权,都有对应的回报机制。
林绍良将集团的股份赠予苏哈托家族成员。苏哈托家族获得了1251家印尼最赚钱公司的免费股份,大部分由苏哈托的华裔亲信经营。林绍良还把许多稳赚不赔的生意介绍给苏哈托家族来做。苏哈托家族经营的各种”慈善基金会”,每年从公共和私营部门收取数百万美元的”捐款”,本质上是变相的保护费。
表面上林绍良是印尼首富。但苏哈托家族的实际资产达到350亿美元,几乎是林绍良的两倍。后来人们逐渐明白,林绍良本质上是苏哈托的经济白手套——前台是商人的面孔,后台是总统的意志。
为什么选择”外来户”
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值得停下来想一想:苏哈托为什么选择林绍良这样的华人商人,而不是印尼本土的财阀?
答案藏在一个非常冷酷的政治逻辑里。
华人在印尼是少数族群,只占人口的3%左右。他们没有本土的政治根基,没有自己的军事力量,没有可以动员的民众基础。他们的财富和人身安全完全依赖于政治保护。一旦失去苏哈托的庇护,华人商人在印尼就什么都不是。
但印尼本土的财阀不一样。他们有自己的部族网络、宗教资源和社会关系,背后势力盘根错节,不好驾驭。苏哈托如果把经济命脉交给本土财阀,就等于养了一个可能威胁自己权力的竞争者。
所以他选择了”外来户”。华人商人能力强、经商经验丰富,但在政治上完全依附于他。这种结构性的不对等,恰恰是苏哈托放心让渡经济大权的原因。
换句话说:代理人的能力越强、财富越多,他对授权者的依赖就越深——因为他积累的一切都可以在一夜之间被收回。这不是Bug,是Feature。
记住这个逻辑,因为它会在后面完整地映射到另一个领域里。
清算时刻
1997年,亚洲金融危机爆发。印尼GDP暴跌13%,超过一半的劳动力失业,物价飞涨,货币贬值,30年的泡沫式繁荣在几个月内碎成了渣。
民众积压了三十年的不满被引爆了。愤怒需要一个出口,也需要一个靶子。
苏哈托给了他们一个。
这是权力运作中最冷酷的部分。当一个政权面临合法性危机时,最快速、最有效的策略就是找一个替罪羊——一个足够显眼、足够有钱、但又没有足够政治力量来保护自己的群体。华人在印尼恰好完美地符合所有条件。他们富裕、显眼、少数——而且他们的富裕本身就是政权授予的,政权当然也可以收回。
他联合军方和权力家族,将金融危机的责任指向华人群体。1998年5月,“黑色五月暴动”爆发。大量华人遭到洗劫、伤害甚至杀害。林绍良的银行和公司被暴徒洗劫,豪宅被焚为平地。几十年积累的商业帝国,在几天之内化为废墟。
林绍良提前得到消息跑了,逃到了新加坡。但他在印尼经营了几十年的产业,几乎一夜之间被摧毁殆尽。
这里有一个至今未解的谜团:林绍良一贯被认为是苏哈托的生死之交。为什么在排华暴动中苏哈托没有保护他?有一种说法是,苏哈托曾要求华人大财团出资拯救金融体系,但无人积极回应,这让他转而放任了对华人财团的攻击。
但无论真实原因是什么,结局是清晰的。林绍良移居新加坡,2012年去世。苏哈托辞职后全身而退,仅被象征性调查,2008年去世时享受了国葬。他的女婿后来继续担任国防部长,其他家人照常经营垄断生意。2025年,苏哈托甚至被追授了”国家英雄”称号。
规则制定者安然无恙。规则执行者被当作了替罪羊。
这个故事结束了。但它的底层逻辑从未过时。
从丁香到订单簿:一个结构的映射
现在让我把镜头切到另一个世界。
在加密货币的生态里,交易所是规则的制定者和平台的拥有者。做市商是流动性的提供者和市场的”运转维护者”。两者之间的关系,和林绍良与苏哈托之间的关系,共享着一套几乎一模一样的权力语法。
苏哈托给林绍良的,是丁香和面粉的垄断专营权。加密货币交易所给做市商的,是流动性的垄断专营权。
具体来说:做市资格本身就是一种准入特权,不是谁都能拿到的。在此基础上,交易所给予做市商费用减免和交易返佣(Rebate)、更快的API接口和更低的延迟、更深的订单簿数据访问权限,以及新币上线时的优先参与机会。
如果把这些特权翻译成林绍良的语境:做市资格对应的是丁香进口专营权——你能做这个生意,别人不能。Rebate对应的是面粉生产专营权——你的成本比别人低,利润自然比别人高。更快的API接口对应的是军方运输通道的保护——你的物流比别人安全、比别人快。新币上线的优先参与权对应的是优先获取新经济资源的权利——新的利润池还没有向公众开放,你已经在里面了。
所有这些特权加在一起,构成了做市商在市场中的结构性优势。但请注意——这些优势的根基,全部掌握在交易所手中。交易所可以随时修改返佣结构,调整API权限,甚至撤销做市资格。就像苏哈托可以在一夜之间收回林绍良的所有专营权一样。
容易被误解的是,做市商的优势来自于他们自身的技术和资本。但实际上,他们优势的根基是交易所的授权。技术和资本只是在授权基础上的放大器。
这和林绍良的处境如出一辙。林绍良当然有商业才能,但没有苏哈托给的专营权,他的才能无处施展。做市商当然有量化能力和资金实力,但没有交易所给的特权接入,这些能力的价值会大打折扣。
“外来户”逻辑的完美复制
苏哈托选择华人商人而非本土财阀的原因,我前面分析过了:华人没有政治根基,完全依赖政治保护,因此绝对不会”造反”。
交易所选择做市商的逻辑也有类似之处。
做市商通常不是交易所的股东或控制者。他们的特权完全来自交易所的授权。他们在交易所生态中没有”政治根基”——不掌握用户数据,不控制上币权,不拥有品牌和流量。他们的生存完全依赖于交易所愿意继续维持合作关系。
更微妙的是,做市商的”外来户”身份还体现在另一个层面:他们和交易所的用户之间没有直接关系。散户不知道做市商是谁,也不在乎。散户只知道交易所的名字。这意味着做市商既无法通过品牌积累用户忠诚度,也无法在危机时获得用户的声援。
这和华人商人在印尼的处境何其相似。印尼普通民众只知道苏哈托是总统,华人是有钱人。他们不了解也不关心这中间的授权结构。当怒火来临的时候,有钱人就是天然的靶子,而总统府是遥远的、抽象的。
正如华人商人在印尼的处境——你越富有,你越依赖保护你的那个人。做市商也是如此,你在市场中的份额越大,你对交易所的依赖就越深。因为你积累的所有优势——交易量、策略模型、客户关系——都建立在交易所提供的基础设施之上。
这种结构性不对等,恰恰是交易所放心把流动性交给做市商的原因。你强大到不可或缺,但你脆弱到可以被随时替换(至少在理论上)。
当然,实际上真正专业的做市商屈指可数,替换成本比想象中要高。但这种”看似可替代、实际不可替代”的微妙状态,反而让做市商处于一个更加尴尬的位置:强大到没人敢忽视你,但又孤立到没人愿意保护你。
双向绑定
林绍良向苏哈托家族输送股份和利益。做市商向交易所贡献交易量和流动性数据。
这是双向绑定关系中”回报”的一面。
做市商贡献了大量的成交量(部分交易所40%到60%的成交量来自做市商),让交易所的数据看起来漂亮,从而吸引更多散户和项目方入驻。在新币上线时,做市商为一个本来没有任何自然流动性的代币制造出”市场活跃”的表象——就像林绍良帮苏哈托维持”经济繁荣”的假象一样。
部分做市商还会持有交易所的平台代币,甚至获得股权,这就更加直接地复制了林绍良向苏哈托家族赠送集团股份的模式。
这种双向绑定还有一个不太被讨论的层面:做市商和交易所之间的关系一旦建立,双方都会逐渐积累大量的”关系专用资产”。做市商会根据特定交易所的API架构、费率结构和用户行为模式来优化自己的策略系统。交易所也会围绕核心做市商的流动性来设计自己的产品和营销。这种相互嵌入的深度,让”分手”的成本远高于表面看到的那样。
正如林绍良的集团和苏哈托的政权之间,经过三十年的深度嵌入后,已经很难分清哪些是林绍良的生意,哪些是苏哈托的生意。它们早已融为一体。在加密货币行业中,某些深度绑定的交易所-做市商关系也有类似的特征——外界很难判断,一个交易对的流动性和价格行为中,有多少是市场自发的,有多少是人为设计的。
但如果要提炼这两组关系最本质的共通点,归根到底是信息不对称。
林绍良的核心价值,是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印尼的经济脉络、贸易通道和商业网络。做市商的核心价值,是他们掌握着订单流数据、价格发现能力和高频交易技术。两者都是凭借”信息优势”换取”制度特权”。
而当这种信息优势不再被需要,或者当权力方需要转移矛盾的时候,两者都面临着同一个风险——被抛弃。
替罪羊风险
这是我觉得这个类比最冷酷、也最有洞察力的部分。
林绍良在苏哈托的保护下享受了31年的繁华。但当1997年金融危机爆发、民众愤怒无处宣泄的时候,苏哈托毫不犹豫地把华人推到了前台当靶子。“是他们导致了你们的贫穷”——这是政客们千百年来最古老也最有效的话术。
在加密货币的世界里,做市商面临着类似的结构性风险。
当市场剧烈波动或者崩盘的时候,做市商出于自我保护可能会撤回流动性。这是理性的商业决策,但公众不会这么看。他们会说:“你平时享受那么多特权,赚那么多钱,危机时候却跑了。“交易所也可能顺水推舟,把市场操纵、用户损失的责任转嫁给做市商。
正如苏哈托在金融危机时将华人当替罪羊,交易所在市场崩盘时也可能指向做市商:“是他们的行为导致了你们的损失。”
更深层的风险来自监管收紧。随着各国对加密货币行业的监管逐步加强,交易所和做市商之间那些不透明的私下协议可能被审查和曝光。在这种情况下,做市商很可能成为监管打击的第一批靶子——而交易所会尽量与他们切割。
我们已经看到了一些苗头。在过去几年里,不止一个案例中,当交易所因为市场操纵或者虚假交易量被调查时,做市商的名字往往首先被曝出。交易所的公关团队会巧妙地将问题框架为”第三方做市商的行为”,暗示责任在于做市商,而非平台本身的规则设计。这和苏哈托的策略如出一辙——规则制定者永远有能力让规则执行者承担后果。
而且在加密货币行业中,做市商往往缺乏公众形象和叙事能力。他们是幕后角色,普通用户既不了解他们的功能,也不会同情他们的处境。当危机来临时,一个没有公众同情的角色,天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。
一个关键的差异,以及它为什么不令人安慰
当然,这两组关系之间存在一个重要的差异。林绍良和苏哈托的关系是纯粹的人治——没有公开规则,没有第三方监管,一切建立在个人关系和私下交易上。而交易所和做市商的关系,至少在名义上是有协议和规则的。
但在加密货币的世界里,这个差异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让人安慰。
传统金融市场有SEC、ESMA这些监管机构,做市商的义务、报价要求、持续报价时间都有明文规定。但加密货币交易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处于监管的灰色地带。交易所和做市商之间的协议往往是不透明的,私下条款是常见的,第三方监管在很多司法管辖区几乎不存在。
因此,加密货币交易所与做市商的关系,可能比传统金融更接近”苏哈托模式”——不是因为它们在刻意模仿独裁结构,而是因为监管的缺位自然地催生了人治化的权力关系。
在一个没有独立裁判的球场上,拥有球场的人就是规则本身。
留在牌桌上
写到这里,我想起林绍良晚年说过的一句话:“一个人的创业,一半靠机遇,一半靠个人奋斗。”
这话没错,但它省略了最重要的那个变量——你所依附的权力结构。机遇给了你入场券,奋斗让你留在牌桌上,但决定牌桌是否继续存在、以及你是否会被从牌桌上掀翻的,是牌桌的拥有者。
林绍良的一生是一个极端案例,但它揭示的结构性逻辑是普世的。在任何一个”一方控制规则、另一方执行规则”的体系中,执行者的繁荣都是被允许的繁荣,而不是被保障的繁荣。两者的区别在于:被允许的繁荣可以在一夜之间被收回。
对于加密货币行业的从业者来说——无论你是做市商、项目方、还是深度参与流动性博弈的交易者——这个故事的启示不在于”不要做代理人”(在很多时候你没有选择),而在于清醒地认识自己在权力结构中的位置。
容易被误解的生存策略是”紧紧绑定权力中心,分享最多的利益”。但林绍良的故事告诉我们,真正的生存策略也许是:在享受授权带来的红利的同时,始终为自己保留一条不依赖于这个授权的退路。
林绍良在暴动前已经移居新加坡,在海外有大量资产配置。这不是偶然的。他也许天真地相信了苏哈托的友谊,但他并没有天真到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。
在加密货币的世界里,这也许意味着:不要把你所有的策略、所有的资金、所有的技术优势都建立在单一交易所的授权之上。多元化不只是投资组合的原则,也是权力关系中的生存原则。
我有时候想,林绍良在新加坡的晚年会不会回想起1945年那个在他家里躲了一年多的哈山丁。那时候他们是战友,是朋友,是患难之交。那时候他无法想象,自己正在为一段长达半个世纪的权力游戏打下第一根桩。而这根桩最终支撑起了一座辉煌的大厦,然后大厦在一夜之间倒塌了——不是因为地基不稳,而是因为大厦从来就不属于他。
权力的代理人是一个古老的角色。从印尼的丁香市场到加密货币的订单簿,从苏哈托的总统府到交易所的后台系统——规则制定者与规则执行者之间的博弈从未改变。
变的是舞台和道具。不变的是那个永恒的问题:当音乐停下来的时候,谁还能留在牌桌上?